心水太太

我是小天使~

【灵摆】第十五章 外科风云 中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 每周一次科室大交班,每月一次院内管理汇报,扬帆的处事愈发锋芒,各科人员也在不经意间有了改动。


  代理主任做了一个月,扬帆不仅没有如陆晨曦预想的那样处处刁难,反而给予她工作和科研上最大的便利,反差之大,就算陆晨曦心思再单纯也生出了些许杂念。


  二病区组长刘长河还在滔滔不绝,陆晨曦早已听的头昏脑涨,每次遇到事就想尽办法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人,若不是因为顾忌扬帆,陆晨曦早就想办他了。


  心里有了不痛快,陆晨曦自然而然的将矛头转向扬帆,却见他不知何时取下了眼镜,右手虚放在左手腕上似乎正给自己测着脉搏。


  “最近医院人事上有很多变动,趁现在大家工作的劲头还没过,我准备对我们科所有人员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考察,到时候陆晨曦会配合我完成这项工作。”


  “扬院长,全面评估一年一次,现在还没到时间吧。”


  还没等陆晨曦回答,刘长河已经提出了质疑,这段时间扬帆拿着各种理由减少和他的接触,明显是有意要划清界限。


  “陆晨曦刚刚代理主任,以前是病区组长,现在又要管理整个胸外,这次评估不是为了让你们产生危机感,而是为了让你们上级对你们的能力有更深的了解。”


  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,甚至连语调都没有半点让人怀疑的地方,刘长河一时僵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

  下了早会,陆晨曦远远就看到刘长河偷偷跟着扬帆去了办公室,心里不是滋味,暗想这恐怕又是扬帆做出来想收买人心的。


  “您这是什么意思,现在您当上院长,身边又有了庄恕,不需要我了是吧?”


  “怎么能说是在针对你呢,这只是对科室的一次普通的评估。”


  看扬帆揣着明白装糊涂,刘长河心里一凉,这么多年跟着扬帆做事,多少能看出些门道,只怕是逃不过狡兔死,走狗烹的下场了。


  “我的能力您是清楚的呀。”


  “我怎么就清楚了,我们平时可不怎么在一起工作。”


  反手就把院长办公室的门上了锁,刘长河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压低声音,满是威胁的盯着扬帆。


  “你想过河拆桥,你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自己,别妄想了,我为你鞍前马后做了这么多事,只要我说出一件就能让你这个院长当不安稳!”


  “刘长河,我认识你这么多年,唯一觉得你还算可取的优点,就是会审时度势,若是连这个都没了,那你就真的一无是处了。”


  刘长河其实很清楚,像扬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让人留下把柄,可他还是想赌一把,仿佛是为了那么一点早已不存在的尊严。


  “看你也在仁合待了这么些年的份上,你如果决定走,推荐信和之前的那篇论文署名,我都可以给你,对方医院如果来电话,我也会尽量帮你说说好话。”


  “扬院长,我明白了,站在太阳底下永远也想象不到深渊下的黑暗,所以您就非得跳下来看看,可是我得告诉您,您若是还想在这里打上光,除非烧死您自己。”


  如果可能,扬帆真想把自己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告说出来,但他不能,正因为不能,所以在刘长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,反而叫他越发觉得悲哀。


  门被人重重撞上,扬帆颓然的倒在椅子里,他不像庄恕擅打感情牌,亦不需要别人廉价的同情,却也无法像陆晨曦那么爱憎分明,因为他要走的路注定不会有人结伴同行。


  “扬院长,您没事吧?”


  再次忘记敲门的陆晨曦,就见扬帆缓缓睁开眼睛,那眼神有点散乱,随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看着自己,却也只看了一眼,又立马恢复了他原本的深不可测。


  与此同时,在一架从法国直飞中国的飞机上,一个俊朗的年轻人正优雅的品着红酒,他的目光始终定格在远处的云层之上。


  “老师,我回来了。”


  右手不自主的摩搓着光滑的表盘,每当他心绪不宁的时候,便会努力去倾听走表的声音,虽然这本不是他的习惯。


  推着自己的行李,远远就看见有人在向他招手,多年不见,彼此变化都很大。


  “扬壮壮,我回来你没和你爸说吧,我可是准备给他一个惊喜的。”


  “没说呢,我当初偷偷回来的时候也这么想,结果去他医院就被抓了,不过你猜我见到了谁?”


  两个人从穿开裆裤开始就认识,扬子轩的母亲是他的姑姑,因为父母长期定居国外,所以小时候他都是借住在扬子轩家里。


  “楚大胖?”


  “行啊,胡涂涂,这么些年脑子转的还是这么快。”


  “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。”


  替胡歌接过箱子,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,自从秦少白过世,为了不给扬帆再添负担,于是胡歌被他的父母带回法国,一晃十五年了。


  “老师他最近怎么样,身体好吗?”


  “身体还好,他现在可是院长了。”


  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,可后来胡歌考上了法国一所著名的医学院,没过多久,便遇到了来院进行学术交流的扬帆,于是从那时候开始,他对扬帆就以师生相称。


  两人都有意避免提到秦少白,那时胡歌还小,只记得大人们在葬礼上的悲泣,以及扬帆长久伫立的静默。


  在所有人眼里,行医多年的扬帆,他早该将生死看的比常人更加客观,所以任谁也无法撼动这种事实,也就无法撼动他痛苦的根源。


  “在国外我有看到你发表的那篇论文,老师看到了也一定很高兴吧。”


  坐上了车,两个人便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,直到胡歌有意无意说起了论文,透过反光镜里看到了扬子轩略微发红的眼眶,接着陷入回忆。


  “给我庆功的那天他喝多了,他说他喜欢权利,他需要权利,可等他获得权利的那一天,他已经不再是仁合胸外最好的大夫了。”


  针对仁合的论文发表之后,扬帆似乎是真的很高兴,可在餐桌上,喝多了的扬帆几近癫狂,使扬子轩又痛又惧。


  “他说他也想做单纯一点的医生,可那就意味着他负担不起给我妈治病的医药费,他说如果早一点变得不单纯,也许……”


  眼前似乎还是父亲落寞的笑容,而后卑微说着搞砸了的场景,胡歌重新闭上眼睛,因为现在即便他满腹经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的朋友。


  回到家,两个人还真以为能瞒天过海,谁知扬帆一大早就接到了胡歌父母的电话,正琢磨要不要早点下班回家。


  “扬院长,俪峰县发生泥石流灾害,第一批伤员已经在来你院的路上,预计一小时后到达,请你立刻开放绿色通道,启动群伤应急预案。”


  挂上电话,立刻上网查看相关信息,一边给调度台打电话,让通知几个轮休的科主任回医院,然后飞速换上工作服,赶往控制室。


  还在帮胡歌整理行李的扬子轩收到了扬帆的讯息,让他照顾好胡歌,这几天住在医院不回家了,来不及思考扬帆是怎么知道的,第一反应是赶紧打开电视看新闻。


  “这次泥石流灾害发生在距离我市六十公里以外的俪峰县……。”


  第一批伤员还未到达,医院广播里扬帆正在安排调度,急诊已经停止收治病人,许多床位都被空了出来。


  带着胡歌赶到医院时,只见陈绍聪正在劝说一些非重症病人转院治疗,护士们则井然有序的摆放各类监护急救仪器。


  “聪哥,泥石流的事我听说了,这是我兄弟,他也是学医的,我们俩能帮上什么忙吗?”


  “好,你们去找护士长,她会给你们安排工作。”


  正说着,医院外面救护车的警报声就传了进来,钟主任去院长办公室还没回来,陈绍聪也没空多说,给他们指了方向,便带着几个人就出去接车了。


  “要不要先去找老师?”


  “他现在是院长,出了这样的事,肯定没功夫搭理我们。”


  好在扬子轩跟着父亲耳熟目染,他的科研方向也是临床,对一些急救常识还算了解,而胡歌更不用说,单说医学博士这个头衔,当志愿者绰绰有余。


  “道理没错,话是真难听,你这当了一个月代理主任,思想觉悟没啥进步啊。”


  “我虽然是代理主任,可是现在科里有您和庄恕,以我的能力去灾区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,扬院长,您说呢?”


  一个老谋深算,一个直言不讳,两个人目光接触的瞬间,都忍不住笑了,陆晨曦却没意识到,自从那次在办公室外偷听了他们的对话,如今她开始学着去理解扬帆了。


  白天持续不断的高压工作让扬帆身心俱疲,他迫切的想要让自己的精神放松片刻,于是就见仁合医院的院长大半夜蹲在急救车里消毒。


  “再给我来一瓶消毒液。”


  说完这句话,才想起他把人都赶去休息了,便扶着靠椅用力直了直发酸的腰背,就看到一个装满消毒剂的瓶子从身后递了过来。


  “怎么是你?”


  “老师,怎么样,见到我激动不激动?”


  不顾扬帆一身的消毒水味,胡歌上前抱住了他的双臂,离近了才看清他发白的面色,难掩的疲惫,禁不住有些心疼。


  “您一个大院长怎么还亲自下来擦车?”


  “这么晚了,让他们多休息会儿吧,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又要赶回去拉伤员,反正我休息的时间多,现在正好也没事,就下来帮帮忙。”


  做为院长,出了事第一时间都找他,能休息的时间恐怕比任何人都少,胡歌自是心如明镜,也不说破,只是强行把扬帆按到椅子上休息。


  “老师,等忙过这两天就好了。”


  “根据以往的经验,现在还不是最忙的,灾害过后,跟上来就是疫情,这才是我最担心的问题。”


  两个人肩靠着肩并排坐在车后座上,扬帆伸展着发酸的手臂,胡歌熟练的替他敲着腰背,眼睛却盯上了他黑发中露出的那抹银白。


  刚当上院长就遇到这种事已颇费心力,自己回国其实是为了调查仁合医院和先锋公司的事,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

  “按目前来看,负荷就要超过百分之两百,如果再不停止接诊,一旦感染出了人命,您这个院长恐怕就没几天好当了。”


  “按道理来说应该停止接诊,但现在情况特殊,绝不可能关门,我也不是一遇到事就先想着怎么保住自己职位的人。”


  漫不经意的回答让胡歌心神震荡,一时忘记了手上的动作,心里是几多怀疑,几多期待,几多纠结。


  各怀心事的坐了会儿,科里来电话说是发现疑似气性坏疽的个例,于是胡歌就像多年前那样望着扬帆离去的背影,晚风吹起他的外衣,显得如此单薄。


  眼前的人突然又停了下来,仿佛是沉吟了片刻,而后回头,目光中几多温柔,几多坚定,几多坦荡。


  “我知道你在为谁工作,也大致能猜到你回国要做什么,我可以答应你,只要等这次事情结束,你想知道的,我一定都不瞒你。”

【灵摆】第十四章 外科风云 上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 入夜了,月色深浅酝染,星光落下的地方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医院,自开诊接收患者的那日起就再未停歇,而那肃然站在医院天台上抽着烟的人亦是如此。


  顶楼的风将白衣吹起,单薄的身影显得那么岌岌可危,仿佛转眼就会飘散开去,他依旧站的笔挺,似乎要用这来抵抗他从未屈服过的命运。


  下班的人都回家了,原本他也应该有一个这样的归宿,而当命运想要做弄他的时候,他强撑着精神在医院连轴转,下班又要赶着去外院做些利润高的手术,只为能给妻子赚够救命钱。


  可惜到头来,唯一还能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才八岁大的儿子,为了妻子,他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,但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分毫,所以在他们看来,扬帆爱钱甚至超过了爱他的命。


  爱钱的医生又怎么能是好医生,听到风言风语的傅博文和一些其他的院领导对扬帆都有了看法,可是扬帆不在乎,因为他自信他的医术,更坚守着他心中那个“仁医”的底线。


  那年,妻子的死在他身上似乎看不到任何影响,但是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,他的眼神不再是那么温和明亮,而是多添了层难以言明的灰。


  “要再续一根吗?”


  “老钟,你还没回去啊?”


  背后有了动静,扬帆没回头,些许沉默后是一声悲凉的叹息,那个说话的人已经走到了他身边,手上夹着根还没点上的烟。


  “是我,傅博文。”


  “是您啊,瞧我,都忙糊涂了,怎么会是老钟呢。”


  也不知是不是傅博文的错觉,当扬帆回过神时,他那紧绷的身体便突然松懈下来,让人有些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倒下。


  “我现在已经不是院长了,扬院长是不是愿意告诉我,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?”


  “傅院长,您早已握不起手术刀了。”


  一语双关,这样的话本不该从扬帆嘴里说出来,他从来喜欢口蜜腹剑,如今那么直白倒叫傅博文不知该如何接下去。


  “傅老师,保重身体,还是戒烟吧。”


  从傅博文手中取走了那根还未点燃的烟,扬帆此刻像极了二十四年前他刚来医院实习的样子,而他的眼睛总是能亮的让人感到惊奇。


  那久违的称呼听的傅博文心中一颤,还想说些什么,扬帆却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天台,空气再度冷却下来,傅博文沉思着看了看墙上的烟槽,那人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。


  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窗,在桌旁坐下,扬帆疲惫的将头埋在手里,鼻中却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沉香,头脑片刻清明随后归于混沌。


  许是白天心力耗损的太厉害,在梦里也不得安宁,他感觉身体不住下沉,伸手想扶着些什么,然而连手臂也开始颤抖,双腿一软便跪在地上,双眼不能视物,他挣扎着,直到最后一丝清明之志也陷了进去。


  四肢感到一片冰凉,扬帆微微动了下身子,只觉微麻,勉强睁开眼睛,才想起自己昨天趴在书桌上睡着了,想是一个姿势僵卧得久了,一时动起来都有点困难。


  勉强把身体支起来,一边寻思着今天的工作,一边按揉着关节,只觉全身酸软无力,喉咙也有些发紧,许是昨夜有些着凉了吧。


  待有人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,扬帆早已将自己的狼狈收起,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有节律的打着电脑,屋里茶香四溢,平和如初。


  “扬院长,今天早会您这里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?”


  “不用了,你先去,我马上来。”


  这次的早会将对一些医务人员做出人事变动,扬帆审核过名单,看到最上面的那张院长任命他又有些愉悦,虽然他知道,这些愉悦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

  会议结束,扬帆通常不会第一个离开,因为总会有些人喜欢给他找麻烦,至少他知道陆晨曦今天必然有话要说,因为在会上,她的目光一直往他身上瞟。


  “为什么让我当胸外代理主任?”


  “想当主任,你的论文数和职称都还不够。”


 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您一直不喜欢我,怎么现在突然又要调我回胸外,又要让我当什么代理主任?”


  这样的话虽然听着有理,但其中的误解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,扬帆虽表面平静,但目光中却已闪出一丝不耐烦。


  “你曾经也在胸外当过三年的组长,在急诊呆了一年,我想你经过这些历练,应该能明白,有些事情不是非要弄明白不可的。”


  这样的话显然是不能打发陆晨曦的,她的眼睛几乎要把扬帆看出个洞来,两人对峙半晌,最终扬帆还是先败下阵来,自嘲自己这把年纪还和她小姑娘一般见识。


  “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任么,如今让你来做,怎么又畏手畏脚的了?”


  “你既让我来做,难道不怕我妨碍了你发财,还是你这只是新官上任,做给其他人看的,连傅老师都被你挤走了,我这个代理主任,过几天你还不是想撤就撤。”


  扬帆似没料到她会有此说,一时哑然,随即又化为苦笑,听得她这番义正言辞,心中难免瑟瑟,却又不好多说。


  “我扬帆从医至今,还从未给谁添过莫须有的罪名,至于断我财路,你要有这种本事,我倒真想见识见识。”


  从医院出来,扬帆觉得神清气爽,提了陆晨曦既可以让她挡住先锋公司,又让自己这个新院长的形象树立起来,还能再磨磨她的性子,那真是百利而无一害。


  还有就是,自从老钟走后,急诊主任一直空着,这次他也把陈绍聪提了上来,不过还需要替老钟敲打敲打,扬帆可以接受有能力的人有脾气,但他不能接受有能力的人没有上进心。


  最让他为难的就是庄恕,能提陆晨曦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相信,只要陆晨曦有事庄恕一定会留下,如果不是因为庄恕对仁和积怨太深,那他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院长接班人。


  电话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,扬帆瞥了眼屏幕,是他家小祖宗打来的,心里有些温暖,妻子走后这些年因为儿子他才坚持下来,也是为了儿子,受再多委屈都能忍下来。


  “爸,你昨天是不是没回家啊?”


  “你都出去聚餐了,我还回去做什么。”


  面对儿子,扬帆总是很难理性的,所以通常会被气得做出些自己也想不到的小孩举动,就比如这次,儿子聚餐罢了,他偏偏气得就不想回家。


  “哎哟,爸,我今天就回来陪您吃晚饭,给您好好庆祝庆祝。”


  “这还像话,你想吃什么,我今天休息,可以给你做。”


  这边电话说着,扬帆已经调转车头往商场方向去了,他已经很久没下过厨了,以前儿子在身边,为了儿子的身体,就算再忙,每天也会给儿子做好饭再去上班,后来就剩他一个人,便再也没做过饭了。


  过了一阵,手机又是一条消息,是楚珺发来的,这个孩子是妻子的学生,这些年来看到她,总能让他感觉自己的妻子还在身边,所以让她来仁和,到底还是有些私下的吧。


  “扬院长,今天是您生日,祝您生日快乐,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帮助和照顾,希望您身体健康,天天开心。”


  嘴角忍不住弯起,也就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,只要是对她有点恩惠的人,她从来都会记在心里头,然后无所保留的对那个人好,这一点倒是和妻子很像。


  难得儿子也在,扬帆决定去买个蛋糕,给自己过一次生日,他还记得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做的蛋糕,妻子以前都会帮他打打下手,可是现在,物是人非。


  满满一桌的菜早已冷却,扬帆看了看时间,已经快下半夜了,他揉了揉眼角正准备给扬子轩打个电话,门铃就响了,估计是儿子忘带了钥匙。


  “扬叔叔,我是楼上的萱萱,今天忘带钥匙了,您能帮我开一下门吗?”


  “哦,好,叔叔这就帮你开门。”


  挂了电话,笑容已经凝固在嘴角,他呆立一阵,意兴阑珊的回到饭桌前,看着眼前的蛋糕,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,拿起一旁醒好的红酒,自斟自饮起来。


  原本扬帆酒量也不浅,但奈何心情不好的人就很容易醉,喝了几杯,眼皮就开始打架,也不知睡了多久,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背。


  “今天我有点事,所以临时加班,忘了和您说了。”


  叫醒躺在客厅沙发里的扬帆,扬子轩看到餐桌上的蛋糕和饭菜,这才想起今天是父亲的生日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
  “爸,对不起,我忘记今天是您生日了。”


  “没事,生日每年都能过,你吃完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

  扬帆安抚似得拍了拍扬子轩的肩膀,从沙发上站起来,困得几乎站立不稳,扬子轩赶紧扶了一把,却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。


  “没事,喝了点酒,有些醉了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
  “爸,对不起,我这……”


  “放心,改天会有机会让你请我吃海鲜饭的。”


  勉强笑笑,又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,这才脚步虚浮的回了房间,扬子轩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一热,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。


  “爸,生日快乐。”


  如果对不起能换来后悔药,那扬子轩愿意一直说下去,他和扬帆不一样,并没有太细腻的性子,所以大多时候总是让扬帆来迁就自己的心情。


  眼睁睁看着门在他眼前合上,直到多年后扬子轩再想起今天,他才明白,原来那时的笑容是多么宽容,背影是多么孤独。

【灵摆】第十三章 山河故人 下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 穿过茂密繁盛的丛林,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山峦,敌人很狡猾,他们设置了屏障,指南针在这里也毫无用处,袁朗暸望着,只要他想,到达任何地方都轻而易举。


  对讲机里传来了几个人的聊天,齐桓抿嘴偷偷笑着,袁朗在他的右前方,拿着望远镜正在进行初步侦查。


  “队长不是结婚了吗?完毕。”


  “结没结婚我不知道,但是我看到的档案里,婚姻那栏都是无,完毕。”


  “保持频道清洁,完毕。”


  由于刚下过雨的缘故,这里的泥土很潮湿,空气里都混着腥味,袁朗带着他们继续前进,吴哲自始至终不能相信这会是真的战场。


  “各小组注意,轮值警戒,齐桓,跟我去看地形。”


  队伍里老兵已经补上了空位,吴哲举起枪开始警戒,他开始恍惚,陌生的环境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。


  “敌人会从什么方向来?完毕。”


  “你中头彩的可能性比较大,完毕。”


  通话机里是齐桓的声音,吴哲已经盯着瞄准镜看了一个多小时了,不知何时,林子安静的连鸟叫声都消失了。


  “我看不见你们了,完毕。”


  “我看见队长了,完毕。”


  所有人都假装镇定,只是越来越多的对话,渴望能听到同伴的声音,而齐桓总能在这种时候给予他们心理上的慰藉。


  “他在干嘛?完毕。”


  “玩弄吴哲的“妻妾”呢,完毕。”


  比起吴哲和平时的反差,成才则一直保持着不说不动,拿狙击枪的手越来越稳,偶尔从瞄准镜里看到他的位置,都感觉他已经融化进土里了。


  “吴哲,如果上次反恐演习你过得艰难一点,现在就不会紧张,完毕。”


  “有得就有失嘛,完毕。”


  这样的战斗对齐桓等人来说并不困难,更何况彼此间都有了很深的默契,只是这次带了新人,他们还需要分出精力来关照一下。


  “你们观察的位置仍有死角,许三多去F37位置,完毕。”


  “明白,立即前往F37,完毕。”


  好不容易挪到了袁朗口中的F点,许三多有些赫然,因为袁朗已经在那里了,可是又没办法问,只好在他旁边一点匍匐下来。


  “还记得我手臂上的伤吗?”


  “记得,穿透性枪伤。”


  “不是,改锥扎的。”


  频道像收音机一样播放着袁朗和许三多的对话,齐桓撇嘴,这个“烂人”又开始编故事欺骗未成年了,吴哲微笑,终于能够一直听到他们的声音了。


  “当时遇到一个亡命之徒,我全副武装,他浑身上下只有一把改锥。”


  “那你为什么不开枪?”


  “我忘了我还带着枪,忘了一切的战斗技能,可他没忘他拿着一把改锥,也没忘他要杀我。”


  后面的故事已经不用说下去了,又是一阵沉默,只听到有人拉响了枪拴,许三多回头一看,是袁朗。


  “善与恶相对,最先受伤的一定是善,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做恶的善良人,因为我不能让我的部下受伤。”


  生怕袁朗再发表什么长篇大论,齐桓适时的打断他的自我反省,上辈子欠的一千座坟还没还干净,这辈子怎么也不能让他背更多债了。


  “目标确认二十一名,已全部越过警戒线,完毕。”


  “全部放进伏击圈,完毕。”


  随着袁朗准确命中两枪,四周枪声一片,许三多终于拿出了消音器装上,搭在扳机上的手却怎么也用不上力。


  “目标确定九名丧失战斗力,完毕。”


  枪声停止,齐桓立刻给出数据,只有袁朗知道,许三多一枪未发,吴哲一枪未发,成才开了一枪击毙一个。


  “他们为什么还不还击?”


  “一排炮,F点小心!”


  似乎是回应吴哲的疑问,袁朗的反应也是极快,防御弹沿着轨迹发射,让对方的炮提前在他们面前炸开,而那边吴哲的眼神都已经看得发直了。


  枪声和聊天交替了一夜,袁朗一直守在许三多身边,他知道这种事,有些人很容易就过去了,比如成才,但对有些人就很难,比如许三多。


  “这些人亏心事做这么多,也不怕晚上见鬼。”


  “你没听说过鬼怕恶人吗?”


  “我怎么老觉得闻到一股尸臭?”


  “我还真听说有些地方的女人喜欢拿尸油当香料,你大概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吧。”


  双方煎熬了一整夜,黎明初晓对面开始用闽南语喊话,吴哲不知何时已经留守在袁朗的F点,但他绝不会承认是因为这个人能他安全感。


  “要我喊话吗?”


  “不用,谁喊话朝谁开枪,有先例。”


  “放下武器,快!”


  许三多话音未落,袁朗一个翻身把他扑倒在地,吴哲也迅速趴下隐蔽,对讲机里不知谁骂了一句脏话,然后是一片可怕的寂静。


  “他们投降了。”


  “双手举高,走过来,让我们看见你没有武器。”


  不知用什么东西做成的白色旗帜落入他们的视线,袁朗大声喊着,他的位置反正也已经暴露了,索性亲身示范,让新兵以后也能多长几个心眼。


  那人手举过头顶往前走了两步,突然解开衣服飞奔过来,袁朗早有准备,果断开枪,炸药在距离他们十米的地方剧烈爆炸。


  还没等他们喘息,从爆炸的烟雾里又端出了一把枪,枪口明显指向袁朗,可是刚刚射击完的他来不及再开枪了。


  两声枪响,吴哲忘了瞄准,完全是下意识的开了枪,而另一枪是齐桓打的,两发子弹同时命中了目标。


  “目标确认十七人丧失战斗力,完毕。”


  原本要收口的齐桓已经暴露,袁朗确定这是诱饵,于是改变战术,打了个包抄的手势。


  吴哲还没从开枪的震撼中回过神来,只是强打精神跟着袁朗,直到真的走近被自己枪杀的那个人,伸手摸了一下地上血,粘稠且温热。


  “你不会想吐吧?”


  感觉后面没了动静,袁朗回头瞄了一眼吴哲,后者还没摇头否认,食物就从嘴巴里喷射出来,袁朗赶紧向后一步护住吴哲的空位。


  “十匹马的粉能害多少人?”


  “很多很多,天文数字。”


  “那我救了很多很多人吧?”


  此言一出,袁朗就知道吴哲是想通了,他杀了人,但同时救了更多的人,这也许就是他所能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。


  “我替他们谢谢你,小心点,吴哲。”


  原本计划是三个老兵带一个新兵,袁朗负责带许三多,可哪知吴哲自己跑来了,这才几步路的功夫,原本还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的许三多不见了。


  “看到许三多了吗?”


  远处的草丛有了动静,袁朗过去的时候只看到许三多卸下了所有武装,而对面的人已经捡起了一把匕首向他刺去。


  一个人影飞扑过去,这不是所谓拔刀相助的狭义,而是君临天下的霸气,可下一秒袁朗迟疑了,刀锋已经逼近,反攻是来不及,他现在可以躲开却不能躲。


  这些亡命之徒身上都是煞气,别说生人勿近,就连一般的小鬼见了都退避三舍,更别说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戾气,那是常年和死人待在一起才会沾染上的味道。


  地上是许三多丢下的枪,袁朗飞快操起一把长枪往后就是一挡,枪声乍响,背上一沉,他有些分不清是谁开的枪,于是匕首也随之歪了准星。


  被袁朗护在身下的人似乎还活在自己的幻想中,甚至都没想到要去看看袁朗是否受伤,只是呆楞楞的看着倒在一边的尸体。


  “队长,你没事吧?”


  开枪的是成才,匕首划开了袁朗的衣服,好在他的血液流动比正常人要慢,所以连成才也没看出问题。


  “许三多,你要相信,恶只是为了证明善的存在。”


  看袁朗拉了一把瘫软如泥的许三多,成才赶紧上前帮忙,他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匕首要扎向袁朗,说不紧张是假的,他是狙击手,如此近距离射击还是第一次。


  “世界上很多事会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,就开始,当你准备好的时候,就结束。”


  摆手示意自己没事,让成才把许三多扶走,袁朗这会儿倒不会觉得痛,只是浑身发酸,灵气无法凝聚,这点对他来说才是最致命的,可真是流年不利。


  “所有人到E113集合,齐桓前往C320,完毕。”


  只要确定敌方失去战斗力,他们一般都会选择尽快离开,一方面是不想和地方部队打照面,毕竟他们是特殊的存在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另一方面他们不需要负责打扫战场,所以留着也没意义。


  看了眼地上的尸体,再看看脸色惨白的袁朗,齐桓就知道怎么回事了,都什么年代了,这帮人居然还在用尸油养小鬼。


  “你碰到他了,解决了吗?看来你之前说的没错,许三多的体质的确容易招鬼,没想到你的血也压不住。”


  “屁话怎么这么多,扶我一把,起不来了。”


  也是缘分所致,就因为晚走了那么几步,迎面就遇上高城的部队,上次喝酒袁朗婉拒,高城这次就算是为了他那两个宝贝兵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了。


  “我酒量一斤,和你喝,两斤吧。”


  “我酒量二两,和你喝,舍命。”


  两个人之间突然多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,袁朗依旧什么都没有变,只是高城脸上多了一道疤,据说当时差点就瞎了。


  “队长去哪儿了?”


  “椅子底下找找。”


  聚餐才喝了两轮就不见了袁朗的踪影,然后在远处的草地上发现他已经四仰八叉的睡着了,虽然他连一两都没喝到,可高城还真的实打实灌了自己两斤。


  “许三多怎么样了?”


  “看到高连长脸上的疤,抱着他哭个不停。”


  “能哭就好,哭是开始痊愈的象征。”


  醒醒睡睡,由天黑至天亮,每一次张开眼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秒,成才忐忑不安的等着袁朗对他下达最后通牒。


  “你盯着我好几天了,有什么话就说,别见外。”


  “队长,许三多是棵树,有枝,有叶,而我是根电线杆儿,枝枝蔓蔓都被自己砍光了,我想申请回去,回去找自己的枝枝蔓蔓。”


  晚会庆祝到很晚才结束,成才在床上辗转着不能成眠,出来散散心就看到袁朗依旧大字形的躺在草原上看星星。


  “老A和步兵有什么区别?”


  “飞机终将被击落,战舰终会被击沉,真正残酷的战争到最后,任何高精尖的武器都会耗尽。战争的根本,还是人和人的对抗,人和人的战争。老A和步兵就是在用人的最基本,对抗所有残酷和复杂。在这一点上,他们没有任何区别。因为,他们都是没有最后的兵种,他们都是一群到最后还在坚持的人。”


  这样的话从成才嘴里说出来袁朗有些惊讶,他将眼睛从星星移到成才的脸上,他正冲着自己羞涩的笑。


  “成才,你知道我年轻时最像你们三个中的谁吗?像你,别惊讶。比吴哲更专心,比许三多更知道自己要什么,比他们都要理智,当有一天能看破自己狭隘的天地时,就会做一个有用的人,但不一定是可爱的人。你的路很长,比许三多要更长,同时也会比许三多有更多迷茫,所以,我必须先问你一句,如果这是你的路,你愿意加入老A吗?”


  “队长,我愿意,我……”


  “行了,别婆婆妈妈的和许三多一样,好好做人。”


  拍了拍身上的倦草,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,吹了半天的冷风也没等到齐桓的药,却等到了一个南瓜的自白,倒也是值了。


  “这世上所有的坚守都是为了相聚,只有我们的坚守是为了别离。”


  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,十年前他也是在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语气,讲述着老A的由来。


  “我才三十岁,还没玩够呢。”


  “你每年都三十岁。”


  嘴上虽然不服,但他们心中也满是疑惑,十年前的袁朗和今天并没有任何不同,岁月似乎特别眷顾于他,不忍镌刻。


  “许三多,别左三圈,右三圈折腾你的日记本了,没人偷看。”


  “我不是怕你们偷看。”


  他一本正经的更正成才的说法,会看的人已经走了,那年,袁朗把本子还给他,他说他给每个人做梦的权利,但也不会忘了在噩梦时把他们叫醒。


  是啊,他又开始做梦了,许三多拉开抽屉把日记小心的放到最下面,这是他最后一次写日记,因为他再也不用期待谁会来翻看它了。


  2010年9月22日 小雨


  一场秋雨一场寒,早上雨停了,队长又带着我们去375看日出,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带我们去迎接太阳,可是我很想告诉他,下雨天不会有太阳。


  成才最近满脑子心事,我问他觉不觉得冷,他回答我说,我们该长大了,即使很不情愿,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他,该加件秋衣了。


  今天我们的成绩据说是刷新了老A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,大家都很高兴,特别是吴哲,他总算不用再被队长说是头脑发达,四肢简单了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笑着笑着他又哭了。


  大队长今天也在,他搂着我们队长感叹时光飞逝,队长却笑着说他还年轻,什么是年轻,十二点吃饭十二点半就饿了,轮追求,俩字,新鲜。


  十年前,他说,他要让我们每一天都过得不一样,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更精彩;他说,他要做恶的善良人,因为他不能让他的部下受伤;只是他忘了,他说,今后我们要长相守了,长相守,一生。


  队长总爱坐在离我很远,离齐桓很近的地方抽烟,抽了几口就递给齐桓,所以他的周围总是烟雾缭绕的,我只有走近些才能把他看清楚。


  “妈的,真不错!”


  我不喜欢说脏话,说脏话没有意义,可是这次我知道,那不是一句脏话,但我想,我们以后再也听不到了。

【灵摆】第十二章 山河故人 中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 接袁朗的吉普回来了,派出去的司机正安安稳稳的坐在副驾驶座上,齐桓有的时候真觉得这个人是个天生的骗子,可骗子骗的是外人,他却丧心病狂到连自己人都骗。


  “最后两个南瓜,交完收工。”


  “你不累吗?”


  把最后两个南瓜丢进宿舍,齐桓眨眼变了副面孔,袁朗从演习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休息,好不容易告一段落,他还非要给自己加个菜,楞是亲自把四十二个南瓜从不同的地里带了回来。


  “我怕他们来的着急,丢了魂。”


  “丢了魂的从来只有你。”


  过分信任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天赋,但袁朗却有过分被信任的天赋,即便他编造了每一个故事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。


  “伊队,我回来了。”


  回头看到的是张陌生的脸孔,只剩那双湿漉漉眼睛在告诉他,曾经努力想要忘记的事,其实一直在怀念、在期待、在做梦。


  “小丰。”


  “我现在叫齐桓,是这个区新上任的鬼差。”


  没有任何欢迎的仪式,他踏前一步,便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,新上任的摆渡人,他的胸口居然是温热的。


  不得不佩服冥王的安排,这个区最近事故好发,上一任鬼差求他半天也没请到他出马,不是因为交情不够,而是他不愿到处送人情。


  可是辛小丰不一样,也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,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鬼,还没开口就让这尊大佛自己跑了过来。


  经过一番梳洗打扮,总算恢复了点人气,齐桓拿着点名册站在新兵宿舍楼外,现在是凌晨四点,离太阳出来还有不到一个小时。


  “我看上去怎么样?”


  “看上去挺正经的,不过我应该是看错了。”


  整了整衣领,袁朗斜靠在墙根点了支烟,他眼睛还有些发红,明显回去以后也没怎么休息,恐怕是忙着赶报告了。


  指了指齐桓手上挂着的短哨,袁朗示意可以开始了,瞬间,宁静的黑幕被刺耳的笛鸣所替代,整幢大楼都开始骚动起来。


  “这回你又要得罪人了。”


  “我就这样,顾不了这么多。”


  最快出来的是住在一楼的四位教官,他们负责这栋楼日常事物,所以也临时搬了过来,队列排的虽谈不上松垮,但人群中总传出些窸窸窣窣的小动静。


  看人都到齐了,袁朗才拍拍身上的烟尘,收起懒散的样子从墙根处走了出来,齐桓跟在后面,四个教官纵向排列,两个人走的竟比那四十几个兵都要有气势。


  “接着聊,聊吧。”


  天已经泛出些光来,现在的袁朗全然不似往日的吊儿郎当,肃穆表情的让人不得不信服,现在的他们只准备见识一下,什么是真正的老A。


  “讲一下规矩,在这里,做好事没分加,做错事,扣分,一百个积分,扣完,打着行李走人。”


  又一个士兵被袁朗往前拉上一步,他们心里都有些发虚,一个人要到什么程度才能把这四十二个人的声音辨别的这么清楚,更别说距离在十米以外,这样敏锐的侦查力的确可以用可怕来形容。


  “这里的规矩是我定的,在接下去的两个月里,你们没有提问题的权利,只有两个字,服从。”


  早前还给齐桓取外号叫“屠夫”的人,已经开始逐渐转移风向,如果“屠夫”是小人,那袁朗就是“恶人”。


  开着车带着这帮兵绕着操场转了第十圈,袁朗拿着个喇叭说着各种风凉话,他就是想激发出每个人的野性,看看他们到底能到什么程度。


  “嗓子都这样了还抽烟,保温杯里有水,早上给你泡的,现在应该还是热的。”


  为了能让袁朗喝上一口水,齐桓把车靠边停下,两个人都下了车,袁朗一手领着保温杯,一手夹着一根还没来得及点上的烟。


  “跟上,跟上,谁让你们停下来的。”


  总算不用开着车绕圈子,这简直比坐武直翻跟头更折磨人,齐桓拿着喇叭觉得挺顺手,心说可以让袁朗多休息会儿。


  两个月的极限训练结束,原本四十二个人的队伍只剩下了十六个,连半数都没有到,这些拼命坚持想留下,却又打心底里恨着袁朗,可恰恰是这口气让他们支撑到了最后。


  “没有功德圆满,没有一步登天。”


  那天他笑容格外灿烂,可是这样的笑容他们看得多了,在每个迎接太阳的早晨,在每个紧急集合的午夜,在每个意想不到的训练开始,他都是这样发自内心的快乐。


  “往后就要长相守了,长相守是个考验,随时随地,一生。”


  什么是老A,就是前一秒还跪在你面前装孙子,而下一秒就能拿枪指着你的头,袁朗就是这样的人,时而煽情,时而刻薄,根本无法用任何词形容出来的一个人。


  “对了,吴哲,你的‘妻妾’这么多,宿舍搬过来的时候,在我阳台也放两盆净化净化空气呗。”


  “队长,您抽烟抽的这么厉害,不戴防毒面具我们都不敢进您办公室,这哪里是空气啊,分明就是毒气。”


  替吴哲回答的是马健,他是所有人里面最喜欢搭话的,就因为这点没少被扣分,袁朗碰了一鼻子灰又开始转战许三多。


  “许三多,你会打牌吗?”


  “不会,打牌没有意义。”


  在一群人的哄笑中,袁朗开始正经的说起了老A的由来,他说了很久,说得很精彩,连同齐桓的目光也柔软下来。


  宿舍是双人间,基本是老带新,以第一名成绩结束实习的成才恰恰被分到了袁朗的宿舍,自然而然觉得袁朗是对自己另眼相看。


  说是袁朗的宿舍,但里面几乎没有他的个人物品,除了简单的洗漱用品就是一台笔记本电脑,整个房间干净的像被洗劫过。


  “以后就要同住了,你晚上睡觉不打呼噜吧。”


  “报告队长,我不打呼噜。”


  “放松,士兵,以后这就是你的宿舍了,我们是室友也是战友。”


  “是。”


  后来成才发现袁朗是真的很忙,偶尔回来也是凌晨两三点,休息不到三个小时又要出门,两个人都在的情况少之又少。


  对于其他人来说,袁朗就像蒸发了一样,让他们开始怀念起天天能见到袁朗的日子,至少那个时候,还会有一个人会天天惦记着怎么折腾他们。


  现在没了袁朗就好像突然没了方向,没有人再会叫他们跑步到375峰顶,也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而兴奋的像个孩子。


  “我喜欢不焦虑的兵。”


  老兵们对他们依旧不咸不淡,许三多守了半年军营,袁朗来接他的时候说了许多,都是一知半解,这几天却让他好像突然能够理解袁朗当时的心情。


   “快快快,紧急集合,全体武装,108会议室集合。”


  耳边除了尖锐的警报声就是齐桓扯着嗓子的喊声,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奔下楼去,他们知道,休息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。


  “队长呢,他不去?”


  “不该问的不要问。”


  这次的作战必然非同寻常,齐桓的表情比平日训练的时候更加僵硬,吴哲识相的闭上嘴,朝许三多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

  进入敌区之后,吴哲就与同组的人一个个失去联系,他检查了通讯设备,重新审视周围黑暗密闭的环境。


  “我要你们不断前进,即便前面是战友的尸体,把尸体炸开也要继续前进。”


  这是梦里的场景,四周太安静了,齐桓摸着刚刚倒下的尸体往前走,他想,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,会替你们收尸的。


  钻出地道眼前是一片开阔地,一个双层的地上建筑,每一个通道都有人持枪把守,运输轨道明显是很久无人使用锈迹斑斑。


  忍不住想发笑,他重新检查自己配备的武器,果然,空炮弹,看着那群人还一本正经的带着简易面具来回巡视,知道了骗局之后,他发现这里的漏洞越来越多


  第一次出任务,作为队长的袁朗却不知道去了哪里,所有行动没有人指挥,每个行动组都有一个老兵带领,只是进入之后先是通讯设备意外失灵,然后就看到了所谓的尸体。


  在距离目标七百米的地方被击毙,吴哲很坦然的对着面具人举起了手,然后他笑了,果然,面具下的是刚刚牺牲的老兵。


  “我要见袁朗。”


  汽车开了十来分钟就能看到几个简易帐篷,袁朗面朝他的方向,蹲在外面玩着psp,抽着烟,头也不抬的听完吴哲的任务进度,也不知道是赞赏还是不满。


  “别问我要解释,我这几天太累了,净想着怎么骗你们。”


  话到嘴边被袁朗噎了回来,吴哲盯着袁朗的头顶也不说话,他想,这轮游戏很快就要结束了。


  “吴哲,你认为今天的演习谁最出色?”


  “许三多,当然是他。 ”


  一路上,吴哲从老兵嘴里知道了不少这次演习的内容,当听到许三多近乎完成任务的时候,他先是震惊,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。


  “为什么?”


  “因为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尽了最大的努力。”


  说着话,袁朗还是在埋头游戏,他玩的是合金弹头,一款经典游戏,吴哲很早以前就已经玩通关了。


  “在最绝望的情况下,在完全失去理想和希望的情况下。吴哲,我不会践踏你们的理想和希望,我不能,因为那是我最珍惜的部分,也是我选择你们的第一要素。”


  裤腿突然被人拉了拉,这才发现猫在角落里的许三多,他身上和脸上被烟熏的漆黑,吴哲暗骂一声“烂人”,是故意要把许三多放这里给他当教材。


  “我只是想你们在没有这些东西的情况下,也能生存,在更加真实和残酷的环境里,还能生存。 ”


  车子陆陆续续接了些人回来,但是没有人再靠近袁朗汇报成绩,吴哲突然明白了,许三多是袁朗要的人,他也是。


  “我敬佩一位老军人,他说他费尽心血却不敢妄谈胜利,他只想他的部下在战场上少死几个,他说这是军人的人道。”


  游戏再一次结束在最后的关卡,袁朗揉了揉眼睛,突然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,谁能想到,这个万能的老A队长居然也会有无奈的时候。


  “从少校到中校确实只一步之遥,而且你这么年轻,可我想在你这一步之遥上加点沉重的东西。”


  絮絮叨叨说了不少,有些话他也不知道是想对吴哲说的还是对张立宪说的,虞师直到最后都想守却守不住的一个兵,值得庆幸的是,他遇到了龙文章,现在遇到了袁朗。


  “我只相信我看到的。”


  “所有你看到的违规物品都在我办公室的第一个抽屉,别太失望,因为那些都只是没用的道具。”


  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抛在吴哲怀里,袁朗是个太聪明的人,他看得懂人心,更知道该怎么抓住它。


  “我要现在就去检查。”


  “可以,随时,只要你还在A大队。”


  “对了,你刚才那关可以试试看用坦克。”


  笑容还定格在吴哲跑远的背影上,许三多仍旧窝在那里不声不响,他在等成才,袁朗在等他。


  还没回到办公室,铁大队就把他拦在门口,看来吴哲真的把自己的地方翻了个遍,想象大队长在办公室看到吴哲时的情形,袁朗就忍不住发笑。


  “干吗给自己挑这么难管的兵?”


  “我喜欢他,坚持自己的原则,充满希望和乐观,重要的是他能跟许三多这样的兵交朋友,这一点就不会毁于他很容易产生的优越感。”


  拍了拍袁朗的肩膀,铁路已经和袁朗一起工作了近十年,他自然相信袁朗的能力和眼光,更赞赏他的带兵方式和观念。


  “本来应该让你休息两天,但是刚刚接到上级通知,在越南边境,有一伙毒枭携带两公斤白粉并配有枪支,对了,这次扫尾部队的负责人你也认识,他叫高城。”


  由于时间紧迫,袁朗没按原计划对他们进行重新评估,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声“许三多”,让他想多给成才一个机会。


  行动代号:狐假虎威
  行动负责:袁朗代号狐狸 高城代号老虎


  看到这里,铁路就不再往下看了,有些名字只要出现在行动名单上,就让人很放心,跟袁朗在一起久了,铁路弄明白一件事,就是偶尔睁只眼闭只眼也挺好。

【灵摆】第十一章 山河故人 上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 有一个诗人叫聂鲁达,他说,当华美的叶片落尽,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,是不是我们的也要到霜染青丝,时光逝去,才能像北方冬天的枝干一般,清晰、勇敢、坚强。


  “吏哥哥,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。”


  “我猜不是男孩就是女孩。”


  有的时候人会想方设法去躲开现实周遭的一切,而去到的那个地方也许就是精神的家园,也许就是在这样的契机下,赵吏看到某个走到鬼门门口还依旧漫不经心老头。


  “算你回答对一半吧,是个男孩。”


  “哦,挺稀罕的。”


  “稀罕什么呀,一连都生三个男孩了。”


  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,赵吏打开车的天窗,惬意的点上一支烟,而木兰皱着细长的柳叶眉,正歪头望着他。


  “叫什么名字?”


  “许三多,无非是觉得这个许家老三,多余呗。”


  在这个物资极度缺乏的时代,像许家这样衣食无忧的,只能说是上辈子积德行善,抬眼看了看许家的门楣,轻咬破指尖划出一道光。


  口中喋喋重复,多福、多禄、多寿,凡尘中的人总爱求神拜佛,他们总想着能靠几分诚心从中得到些好处,不该有却还忍不住在奢望。


  “兽医,我来看你了。”


  每年一次的军事对抗,这是袁朗第一次带着刚刚长熟的南瓜参加,也是第一次挂彩,更是第一次成为俘虏。


  这仅仅是前奏,袁朗被俘并不是他的大意,从瞄准镜里看到有人在半开阔地上不要命的奔跑,他疑惑了,在他的逻辑里只有一种解释,这是对方为了让他暴露位置撒出的诱饵。


  可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错了,那个跑出自己视线的人已经从后面扑了过来,好在他感应到风劲不对,猛一个过肩摔,那人就这么轻易的被他撂倒在地,是个新兵,他想。


  钢七连的改编计划早在来之前就听说了,举枪的手有些犹豫,可地上的人不会去想他的善意,便又一次不要命的扑了上来。


  论经验和速度,那人根本不是袁朗的对手,陪他过了两招,也有些欣赏他的勇气,既然决定不伤他,便不再恋战,转身就往后面的小山坡跑。


  怎料他再一次低估了那人的毅力和不要命的速度,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,都放弃了用武器打倒对方的念头,意识到这点,袁朗便索性也放开了手脚。


  直到那人紧跟着袁朗爬上了坡,他回头冲那人得意一笑,突然往后空降半米,脚重重踩在那人攀岩的手上,血气在空气里变得极淡,袁朗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了。


  转眼就顺着袁朗的身体往上爬,一手扣住了他的要害,偏偏又不小心,一脚踩空,袁朗赶紧挪了身体才让他勉强抓住了自己的裤腿,局面更加僵持不下,袁朗自知无法逃脱,回想起刚才的情景,有点哭笑不得。


  到了敌方阵地,袁朗完全没有作为俘虏的自觉,大刺刺的挑了个石堆坐下来,而那人小心翼翼的跟在他后面,然后远远的坐在另一边,就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

  过了一会儿,终于有个能看到他的人走了过来,可也只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,袁朗心下烦躁,伸手就要脱作战衣,对面的人赶紧阻止。


  “您不用脱,您没有阵亡,充其量只是个俘虏,您没事吧。”


  肩膀上的军衔让高城多了些尊敬,摘下了自己的帽子,他看了眼那人眉骨上的伤口,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去看躲在远处的许三多,袁朗也望了过去,看着许三多手上的伤口,舔了舔嘴唇,这是他的血。


  “我有点冤啊。”


  “每个在战场上挂了的人都说自己冤。”


  露出来的这张脸让袁朗忍不住乐了,他突然有些感叹和欣慰,经过这么多年,这些人的信仰都不曾改变。


  “还有一个小时对抗赛就要结束了,我和你的连队打,战损比高达1:9,我们输了。”


  “这不是寒掺我吗,你拿一个换我们九个还叫输了啊?”


  “本来想的是一个换二十五个,最好零伤亡。”


  虽然在战俘窝里,不过袁朗的心情看起来不坏,甚至可以说是好极了,看着前面这个人被气出褶皱的脸,他突然有点想念迷龙,那个喜欢和他对着干的家伙,总是懊恼着弄不死他的样子。


  “我想知道你的来路。”


  “我叫袁朗。”


  “来路!”


  空气沉闷压的人喘不过气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高城的脸是全队最干净的,但现在看来,也是全队最黑的,他看到袁朗的第一眼就有种说不出的情绪,明明是第一次见,却好像是几世的冤家。


  “不该问的不要问吧。”


  “再有一个小时大家都会知道。”


  似乎是被他说服了,袁朗上前半步,将嘴贴近到不能更近的距离,呼吸凉飕飕的打在高城的耳朵上,也许是缺少风的缘故,从那儿传来的声音越发暗哑。


  “老A。”


  “谢谢。”


  得到答案,高城不再看他一眼,匆匆离开,他不能不离开,那一瞬间他竟然想要臣服,不是臣服于这两个字,而是臣服于这个人。


  上辈子,他是龙文章,而他好死不死的叫迷龙,弄得他生不如死,为了他却又舍不得死,这辈子,他是袁朗,而他是高城,初次相见,风清朗月。


  袁朗疲惫不堪地坐在坦克里,周遭的目光严肃而敬重,史今颓然的坐在角落里,没有人去注意他,自然也没有人发现他眼中流露出的愧疚。


  “我叫,这个。”


  “百家姓还有这个姓?”


  笑声融在了坦克的轰隆巨响之中,许三多习惯性的看向史今,那个总是会在任何时候替他解围的人,如今却安静的好像根本不存在。


  好在袁朗循循善诱的语气让许三多逐渐放松下来,史今的眼睛很亮,他不敢看袁朗,因为他怕看到那个人的影子,好在袁朗也很配合,几乎不往他这里看。


  没错,史今有着记忆,他上辈子耍了太多心眼,最后一个心眼就用在了孟婆身上,所以他始终带着记忆,从来,从来都不曾忘记。


  下乡去招兵的时候,当他无意中看到兽医的那个瞬间,几乎就要忍不住眼泪,于是他破例招了许三多,并且一口答应,一定会让他成为一个好兵。


  “三米之内!”


  远处一个人向袁朗跑了过来,史今像被触动了某根神经,条件反射般往前跑了两步,又僵硬的停在原地,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人的副官、参谋、翻译官、传令官了,又要以什么身份过去呢?


  “你给他们砸了四箱液体手雷,喝完明天他们估计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,还有,你前面冲我喊的什么?三米之内?”


  “喝了才好,忘了才好……”


  车的后视镜里,钢七连离他越来越远,早在第一眼看到史今,就知道他还有记忆,于是赶紧让齐桓回冥界找孟婆,在所有人都忘记的情况下拥有记忆,这样的痛苦不该让他来承担。


  没有和史今有任何交谈,他不能让任何人怀疑自己的身份,亦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,齐桓递了张湿纸巾,袁朗用力在脸上揉搓,伤口处传来了清晰的痛感。


  空气中的砂粒擦过外露的肩膊,阳光闪耀照入层层林海,细碎的脚步声越发清晰,慵懒的姿势突然收敛,他站在这头,像一个待训的士兵。


  从草丛后冒出了几个脑袋,他很快看清了那个人,同样恃才傲物,目光如狼般狠绝,脸上露出几不可见的愉悦笑容,多少岁月轻描淡写,过往之间匆匆一瞥,任年华似水,似水年华。


  代表着绝望的烟火棒滚进一旁的草丛,记忆有些混乱了,他有些失了魂地扔出去一枚手雷,周围人等匆忙躲闪,而那人岿然不动。


  “信我。”


  “我信你。”


  口中弥漫着生锈味,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从所未有的空洞,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,绷弦易断,利剑易损。


  “他们都是好兵。”


  “你也是。”


  庆幸听齐桓的建议戴了墨镜,这么多天对着计算机进行演练分析、数据计算、指挥调度,他想,也许不止眼睛变得敏感了,连心也是。


  “你想要什么,我给你,连命也不要,都给你。”


  那年,虞啸卿跪在他面前只求一个答案,在胜利面前他从不顾惜自己,就像现在,为了达到目的,他可以不择手段。


 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  “报告,我是钢刀连三排一班班长,伍六一。”


  窗外的阳光投在雪白的墙上,袁朗疲倦的坐在床前,他盯着伍六一,把伍六一看得都有点发毛,在这十几秒的时间,他想了很多,无数种可能,最后他站了起来,向着伍六一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

  “我叫袁朗。”


  病房的门被人心细的带上,伍六一望着天花板,望着那人留下的退伍申请书,这是怎样的成全,一个陌生人竟能一眼看穿他的傲骨,他抬手覆盖在眼眶,腿上稍微用力就是钻心的疼,可这样的泪水,有点幸福。

【灵摆】第十章 不见悲喜 下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 入冬的日子一天寒似一天,医院的工作也一天繁似一天,凌远刚来医院先是接替了凌景鸿的职位,然后短短几个月,在肝、胆外科开展出了两个新项目。


  普外科的办公室并不宽敞,很多病史还堆在角落里积灰,值班医生边写病历边喝着豆浆,抬眼看了电脑显示的时间,表情突然认真起来。


  门被推开,进来的年轻男人长相英俊,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,西服熨帖,气度不凡,他径直走向一张书桌,上面的茶泡地刚好,交班本、病历夹有序的摆放整齐。


  “二医这批下临床的学生里,是不是有个叫李睿?”


  不经意的瞥见汪俊在看这批的实习名单,凌远突然想起院长跟他提到过卫生部某位局长的儿子,似乎就叫这个名字。


  “主任,您怎么也知道,李睿可是这届的传说,从小就被所有人当做神童,连跳级带保送的直接进了医学院……”


  “把他的资料整理好放在我办公桌上。”


  与之前的命令如出一辙,没有多余的解释,没有虚伪的客套,凌远只是运用他仅有的权利去接近更大的权利。


  凌远脚下的这条路一望无尽,顾虑太多会让他不堪负累,所以他选择放弃,于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
  “凌远,医疗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,他不止是治病救人这一件事,如果你想改变,那你还要学会委曲求全,为了更大的目标,你要舍去一些人,甚至被千夫所指。”


  望着凌远高挺的身影,老院长长出了一口气,他怎么会不懂,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他知道他的为人,他更有责任提醒他。


  “看到你就让我想到自己,你别不信,我刚毕业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,只恨不能一展抱负,可当我真的有了权利,却被人情世故所束缚,每件事都要左思右想,不忍又怕。”


  老院长逃避去看凌远的眼睛,他浅淡的笑容让人难免悲伤,只能试图去听窗外的风,好像那样就能吹干他眼里的湿润。


  “所以我选中了你,不为别的,就因为你是凌远,我认同你的思想,相信你的能力,却不能给你任何保证,我希望你能成功,更怕你一败涂地。”


  电脑桌前的男人在回忆中喟叹,然后,他重新回到现实,撑起身来,抚摸着腹部,感受到一股温热,已经付出了这样的代价,他决不能输。


  “凌院长,廖老师的葬礼您要去吗?”


  问他的是李睿,他一直毕恭毕敬的站在书桌前,清楚凌远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好,因为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第二遍。


  “你希望我去吗?”


  办公室的大灯被李睿打开,凌远眯了眯眼,他眼里的亮光瞬间无处可藏,是那么脆弱,李睿嘲讽的想着,无论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,都能轻易把他击碎吧。


  “我希望您去。”


  喉结动了一下,李睿吞下了后面的话,他想说,我希望您去,去看看您亲手促成的悲剧,去看看大家的心灰意冷,去看看这是不是您满意的结局。


  “好。”


  皱眉向前注视,这是他在凌远跟前罕有的坚持,放下身段崇拜一个人的卑微,只是这次骄傲的仰头,似乎只有这样,他才能得回尊严。


  确认了回答,凌远起身走了出去,李睿跟在后头,再没有超越的借口,他跟在这个人的背后,一如过往的五年,他想,他还有多少个五年能够这样凝望他的背影。


  医院仍旧是白的空灵,房间正中放着一口棺材,雕花刻绣是上好的木头,亮白灯光在这昏黑的夜晚,照得台上的人影好长好长。


  台下的人都穿着黑色西装,面容悲戚,但林念初知道,他们其中有些人不过是来听故事的,复而又看向台上的凌远,原来她从来都读不懂他。


  祭奠结束的很快,林念初看到陈局长拍了拍凌远的肩膀,看到凌远承受不住的轻颤,看到他苍白着脸在台上做最后的努力,然后她转身跟着众人离开。


  无反应,不做声,不参与,不代表不知情,林念初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给他心里添乱,她不能去安慰便只能老老实实的装糊涂。


  时至深夜,病人都自然或者非自然的安稳睡着,病床边偶有医护人员步过,在这里看上去,一切都变成了灰色。


  女人住在重症监护室,她的床靠墙,凌远站在她跟前,仔细端详她的脸孔,才三十多岁,头发便白了三分一,凌远想起第一次见到她,虽然虚弱,但眼神好坚定。


  凌远仍然站在她的病床边,他的手温柔的覆盖在她额前,像是在祈祷,而能配得上这份心意的感情,是这世上,他最珍视的东西。


  “凌院长……”


  “自从我当上院长,你就再也不喊我老师了,是为什么,是因为你发现我再也配不上这两个字了,是吗?”


  他摒住呼吸,从来不知道凌远会在乎这个称呼,他总像天上的太阳,稍微靠近就怕会被灼伤,而李睿恰恰是那只扑火的飞蛾。


  “凌老师,您永远是我的老师,只是自从您当上了院长,我发现您变得更像一个院长而不是老师。”


  这话没能给凌远多少慰藉,他有些疲累的往前走,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,已经无力顾及自己的情绪了,若不是去见了冯缈,恐怕都忘了自己原来也是个有血有肉、有悲有喜的人。


  “我决定明天给冯缈进行二次手术。”


  “怎么又是你的决定,怎么总是你的决定?”


  脑中狠狠一晃,李睿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理智,面对凌远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创造的一个虚幻奇迹,他剩下的只有愤怒,或者他不愿承认,他是在为他的求而不得感到心酸。


  意料之中的是冯缈在术后出现了多器官衰竭,意料之外的是凌远居然没能像往常一样撑到最后,只因为从手术室送出来的病危通知上,赫然是凌景鸿的名字。


  “许乐风,你自己的儿子不配得到幸福,你就见不得别人幸福吗?我们凌家究竟欠了你们父子俩什么,你们要合起伙来这么害我们?”


  蜷缩在狭窄的沙发里,凌远沉甸甸的脑袋,回荡着陈忆刚才的话,他的命运不该拥有他认为幸褔的人生,那么,他该拥有甚么,他还能失去什么?


  “凌院长,您没事吧,我刚刚去看过了,凌教授的手术很成功,您别太担心了。”


  晚上来接班的苏纯听说了凌景鸿的事,赶紧去了心外探望,却在门口的走廊上看到凌远,想来他还跟了整台搭桥手术。


  等许乐风离开,护士来告诉他,已经给陈忆吃了血压药,而且换了舒服的躺椅,现在人已经睡着了。


  虽然知道现在自己这幅样子,就算待在那里也没有什么用,何况陈忆看到他也只能是生气,可凌远就是忍不住的想来看看。


  替陈忆盖了层毛毯,凌远喉咙里又泛起血腥,之前在冯缈的手术时突然失去意识,李睿就已经给他戴上“胃出血”的帽子。


  “你是不是疯了,这不是出了点血那么简单啊,这是休克啊,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?”


  清醒过来时,韦三牛就是这样近乎崩溃的冲他咆哮,凌远完全相信,如果自己不是躺在病床上,完全可能被他痛揍一顿。


  只是他没想到凌景鸿会出现,还是带着用心煮了一天的健康粥,乐呵呵地往医院赶,只想着他的儿子能抽空喝上两口。


  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,凌远抑制不住的呻吟,然后莫名的发笑,清脆尖削的笑声弥漫在空气中,笑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命运。


  “你放过他们吧,就当我求你,求你不要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。”


  “作为你的父亲,看着你流泪,我的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

  许乐风说过后,斜眼瞄了瞄凌远,这眼神带着几分轻蔑,似乎在嘲笑从一个自私凉薄、懦弱疯狂的人嘴里竟然还会听到这种话。


  “我曾经也以为,我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

  声音止不住的颤抖,许乐风的目光放软下来,他望着凌远离去的背影,为这个只有血缘的儿子动了恻隐,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。


  一个人,有了家,心里头就有了记挂,林念初也是如此,她没有孩子,所以凌远就是她的一切,而她却不是凌远的全部。


  他将自己粉碎,能分给她的却越来越少,自从嫁给凌远,她越发贪婪的想得到与之相对等的爱情,所以她想要个孩子,一个除了凌远以外能填满她生命的人。


  “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字了,房子留给你,我希望你能搬回去住,这些日子你也不用来上班了,你的身体现在就应该静养。”


  一扇厚重的大门,自动自觉把不该留的人送走,凌远没有理由回头,没有理由舍不得,他知道,这一次,他的心是真的死了。


  “刘茂然的事,凌院长难道不想给我解释吗?”


  “小睿,我教会了你怎么努力得到,却忘了教你怎么面对失去。”


  有那么一瞬间,李睿觉得自己是恨凌远的,恨他在自己心里是那么重要且神圣,于是才能短短几句话就消去他所有的不甘。


  “如果董事会觉得我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,我愿意现在就交出我的位置。”


  “我知道了,凌院长,我支持你的决定。”


  即便对他有再多怨言,但只要他出现,总能安抚人心,将李睿挡在身后,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,就像金副院长说的,凌远想做的事,总能做到。


  “小远!”


  “凌老师!”


  “凌院长!”


  “飓风”异常迅猛,来时扑吹散了雾霾,去时卷走了凌远,谁能想到一个深深的鞠躬,就能将他彻底压垮。


  这一生,他没做多么伟大的事,只是费尽心机维护他的学生,只是流尽心血想让事情变回他原本该有的样子,最后,却又是为谁折断了他高傲的脊梁?


  “我死后会怎么样?”


  “你将不觉痛苦,不见悲喜,不受渴望所煎熬,所有的罪,我会为你赎走。”


  在属于他们的空间里,一切听凭赵吏的控制,包括这天地万物,包括时间,也包括凌远的灵魂。

【灵摆】第九章 不见悲喜 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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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长大后,凌远的名字前面总会带些光环,比如白马王子,比如医学天才,但终究也只是个凡人,一个和所有人一样努力生活的普通人。


  “孔子曰:活着的医生,才是好医生。凌远,我说你不要老是熬在实验室,图书馆,来,哥哥带你去做男人该做的事。”  


  “别闹了,还要不要我帮你写情书了?我说你废话这么多,口才这么好,怎么到了纸上脑袋就空了?”


  一心多用的凌远附和着韦三牛的话,余光却又瞧见了斜对面纤细的背影,那个女孩今天也在,他想。


  “可能是上帝也不希望我太完美吧……哎呦……”


  平地一声雷,被韦三牛日日折磨的椅子终于结束了它受尽折磨的一生,旁边的几个人也被吸引的回过头。


  待凌远回过神要去扶韦三牛,才发现他期期艾艾也不全是装的,摔下去的时候估计是磕到了桌角,头上还破了个口子。


  “没事,创口不深,我这里有灭菌水,你先帮他洗一下伤口。”


  那个女孩从斜对面走了过来,她的声音很温柔,外表美丽可观,动作干脆麻利,没有一般女孩的娇弱,那是淑女的气质。


  “念初,救命啊,我是不是要死了,我能不能死前再看一眼我的宝宝?”


  韦三牛夸张的大叫,凌远真想假装不认识他,可是奈何林念初在旁边,只好一手把韦三牛的头按到了洗手台,一手帮他冲洗。


  “还是有点深,可能要缝两针。”


  洗完之后,凌远从自己的急救箱里翻出了安尔碘和棉球,以及缝针和丝线,在林念初惊讶的目光下,还真给缝了两针。


  “学弟,没想到你这么厉害,你现在几年级了?”


  还没等凌远答话,韦三牛就笑了出来,刚刚缝针连麻药没打他都没出声,听这一声学弟,反倒让他笑到了桌子底下。


  这件事在林念初嫁给凌远之后还一直被韦三牛调笑,后来三牛也如愿娶了林念初的闺蜜,直接就晋升成林念初的娘家人。


  大学校园总是点缀着浪漫的青春,林念初其实比凌远知道的要更早的认识他,就在某届运动会上,也是林念初刚来学校不久。


  那年凌远十八,还是精力过分旺盛的年纪,无论是后台播音室,还是操场主席台,就连某些比赛都能看到他的身影。


  去年网球比赛的第一名凌远今年并没有再次报名,但即便只是开场挑边,也同样能引来不少围观。


  “网球是一项既优美又激烈的运动。”


  球场中央的那个人挺拔英俊,林念初也随着人流被挤了过来,她不懂网球,却因为听到了这句话而有了围观兴趣。


  等她站稳了身子,人群又是一阵骚动,然后东西砸到了她头顶,头皮一麻低头去看,一个网球骨碌碌地在脚边打转。


  “对不起,砸伤你了吗?”


  “没事。”


  原本拥挤的人群从两边分开,那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画面,她弯腰将球捡起,放到对面人的手心,然后她似乎听到了一声“谢谢”,还都没来得及抬头,那人已经跑远了。


  “他是谁?”


  “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凌远啊,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少年。”


  那次无意的邂逅并没有更多精彩的后续,林念初的记忆里只是多了那么一双干净的球鞋,以及那人沉静如水的声音。


  研究生毕业后,凌远突然不声不响的消失了,据说是被学校推荐出国继续深造,后来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和他们断了联系。


  韦三牛,林念初,秦少白毕业后都留在了他们当初一起实习的医院,有了一对一的导师,三牛在普外跟着凌景鸿,少白选择了妇产跟着廖克难,在他们各自的领域也算是有些天赋。


  就这样无惊无险的过了三个春秋,老院长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,按理说应该是金副院长接任,但总有传言,说,院长打算从国外调人回来。


  一时众说纷纭,大家纷纷猜测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来当第一医院的院长,韦三牛想方设法也没能从凌景鸿嘴里套出话来。


  除了老院长退位,同一年,凌景鸿和不少医院的泰山北斗都退休了,于是他们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院长的接班人。


  那人梳了个一丝不苟的头,西装革履,笑容深不见底底,眼里闪着精光,远远一看,不像是医生,更像是个商人。


  韦三牛带着几个人,趁接任大会还没开始,埋伏在院长办公室外面,就想第一时间目睹一下真人风采。


  “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这里干嘛?”


  “金老师,我们是来开会的。”


  最先出现的是金副院长,他几乎不用看就知道肯定又是那几个人,韦三牛太过兴奋,光顾冲后面的凌远挤眉弄眼,而凌远只是漠然,好像压根就不关心。


  “开会时间我记得是在十点半,现在才九点,难道这一个半小时,你们要让病人等着吗?”


  有些人或许就是天生的领导者,他的话让其他人面红耳赤,他们不像韦三牛,早已被凌远的气场压得不敢抬头,只有韦三牛还不死心的盯着。


  直到院长办公室的门关上,韦三牛还没想明白,在外面傻站了半晌,感觉后面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,他回头看去,竟是凌景鸿。


  “你都看到了?”


  “凌老师,凌远他是怎么了,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?”


  凌景鸿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些,他叹着气往回走,韦三牛就跟在后面,他在乎他的老师,也在乎他的朋友。


  那段日子,低下头走路已成为凌远的特色,一个被命运打败的男人,活该是垂头生活的,又或者在失败中生活的人,颈项都特别软。


  “小远,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,在你出生时,你父亲就离开你们娘儿俩,你母亲生下你之后就走了,只给我留了封信,说希望我能收养你,我是真的没想到她又回来了,还得了那么严重的病。”


  这个夜仍然是低头的一个夜,但头再低,他还是清楚的知道该怎样拐弯,知道向前再怎么走才会到达他要到的地方。


  “病人得了肝癌,已经是晚期,加上她有精神分裂症,活着已经很痛苦了,之前因为联系不上她的家属,所以我们只能给她做些基础治疗,现在医院既然联系到了你,治疗方案就可以商量……你确定放弃治疗吗?”


  他在这段路上走过两次,两次都刻骨铭心,是入血入肉的永生难忘,今夜是第三次,低下来的头垂得比上两次更低。


  “时间不多了,尽量陪着她吧。”


  那六个小时,监护仪在凌远耳边不停的响着,他蜷缩在女人身边,手牢牢抱住了女人因为疼痛而痉挛的身体,一遍一遍的喊着“妈”。


 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陈忆从不像普通妈妈对孩子那样,她不责骂他,也不夸奖他,不亲昵也不疏远,只是小心翼翼和他维持着距离。


 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凌岳总说他是天上掉下来的,甚至偶尔还能从他眼里看到怜惜和同情,原来这么多年来真相只有自己不知道。


  见到那个只有生理上有关系的父亲是在母亲的葬礼上,那个男人长相英俊,气度不凡,他也远远看见凌远,然后自然的移开视线,似乎最深的感受,也只能如此。


  天黑了,凌远关了大灯,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,敲门声响起,他说了声“进”,门被从外打开。


  来人由暗淡步向光晕照的到的地方,她的面孔,逐渐地明亮清晰,他看着这张脸,体会着这种微妙的联系。


  “凌远,我听说你回来了,想来看看你。”


  有这么一个瞬间,让凌远突然渴望幸福,他想娶林念初,想每天能看到她在自己身边,想每天能听到她的声音。


  “我……”


  “我……”


  两个人同时说话,又都安静下来,林念初的面庞在灯光下更显柔美,凌远往前走了两步,他的倒影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。


  “念初,世上从没有一百分的人,但有五十分的两个人,如果那人是我,你愿意吗?”

【灵摆】第八章 不见悲喜 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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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那年,上海下了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,接连下了一个月也不见小,尽管如此天寒地冻但也耐不得人心暖。


  “大哥,醒醒,明台和锦云来了。”


  窝在暖炉边的沙发里,睡得迷迷糊糊的男人,谁能想到他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多面国手,如虎如豹的军统特务,让中国人深恶痛绝的大汉奸呢?


  这边话才说完,明台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耳畔,明楼用力揉了揉眼睛,他没有勉强自己站起来,也没有要回头去看。


  “大哥,新年快乐!”


  后脖子钻进了些凉飕飕的风,明楼下意识的往回缩了缩,阿诚眼快的抓住了想去祸害明楼的冰爪子,然后往前一用力,几乎要把他丢进暖炉里当柴烧。


  “明台,大哥受不住寒,把你自己烤烤再过来。”


  即便是在暖房,被阿诚裹了三层厚衣服,明楼还是感觉冷的刺骨,这些日子,除了他的眼睛看的愈发清楚,身体其他器官都在以可悲的速度衰败着。


  半年前,明楼开启了他最后一个计划“置之死地”,阿诚很不喜欢这个行动代号,确切的说,他是很不喜欢那个字。


  三个月前,多瑙河上的布达佩斯出现了两个陌生人,他们看上去并不显眼,或者是刻意的行事低调。


  在这座城的西岸,岩石陡峭的山上,立着自由碑,自从他们住下之后,就常常可以看到他们从那里经过,因为他的下游就是布达佩斯的经济大学的主楼。


  一个月前,在家里准备晚餐的阿诚先是烧糊了饭,接着又打翻了汤,在他心慌意乱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
  说是明教授在大学上课时突发疾病,等救护车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意识,在抢救过程中生命体征又一度跌落。


 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已经被阿诚提前关掉了,明楼醒来时周围很安静,就连原本总是嗡嗡作响的脑子此刻也很安静。


  “大哥,您这就是太累了,没事的,医生说只要好好休息,调养一段时间,就好了。”


  床上的人似乎又困了,阿诚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,只是用尽所有力气盯着明楼的脸,于是时间似乎重又回到了十二个小时之前。


  “阿诚,别怕。”


  重新睁开眼睛的明楼,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慈祥,他知道自己这一病会让阿诚多么自责,也能猜的到比自责更让他心疼的恐惧。


  其实明楼也不是故意隐瞒,只是他身上的伤痛实在太多,无论是起初的四肢发麻无力,还是后来的头痛晕眩加重,他都只是习惯性的隐藏自己的软弱。


  三天前,医生停止了明楼身上的所有治疗,阿诚签了放弃治疗的同意书,自始至终明楼都默许着他的决定。


  办好了出院手续,明楼坐在一旁看着阿诚井然有序的整理行李,光只是看着就损耗了他不少精力,眯着眼就感觉身上被盖了层薄毯。


  “大哥,累了就睡吧,我带您回家。”


  这句话像有魔力一般,明楼再也没强撑开他的眼睛,阿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,嘴唇抿的发白,明楼的脑瘤已经严重压迫神经,导致无法行走。


  瘫痪,这个词从医生嘴里蹦出来用在明楼身上,阿诚只觉天旋地转,曾经的高级特工,后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,他不知道明楼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。


  “阿诚先生,冰冻报告出来了,是恶性的,另外明先生这个瘤的位置不太好,我们也不确定如果进行手术,他能否再醒过来。”


  “成功的概率是多少?”


  “阿诚先生,我不知道成功的概率能让你做什么样的决定,我只知道如果失败,那就是零。”


  这样的决定阿诚下不了,他只能把医生的话告诉了明楼,希望能从他那里找到答案,而明楼的表现是一如既往地平静,没有接受,也没有不接受。


  “大哥,你说过你怕死。”


  “阿诚,抗战胜利了。”


  于是,阿诚懂了明楼的决绝,他第一次感到绝望,那天,他将头埋在明楼的被子里,嘴里含糊的说着什么。


  该来的总会来的,阿诚离开之后,明楼伸出手抚上阿诚头枕的地方,一片潮湿。


  冬天来了,风很大,近乎风声鹤唳,远处的野狗冷的乱叫,落叶被卷起,明台脚下的路都在颤抖,他忍不住抓住大衣的领口,可再用力抓,风还是卷进大衣之内。


  这天明台回来,明楼精神看上去很好,这样的很好也只是比起很不好要好一点,阿诚和锦云为年夜饭忙碌着,明台陪在明楼身边。


  “明台,大哥现在最放心的是你,你已经找到了幸福,有了目标,也有人陪伴你的人生,如今外患暂缓内乱初显,大哥只希望你能看好脚下的路,不要越陷越深。”


  早前在明楼发病时,阿诚就联系过明台,可那时明台正在执行任务,所以没能立即赶来,后来明楼病情暂缓,阿诚不想让明楼多费精神,也就不让明台来。


  离开上海这些年,明台改名换姓成功潜伏下来,他学会了伪装,甚至自信比明楼伪装的都好,至少在他看到明楼佝偻的后背,灰白的头发时,他依旧能笑着和明楼打招呼。


  “大哥,放开阿诚哥吧,你已经束缚他太久了,久到他已经忘了信仰,迷失了心。”


  明台说的也是明楼常常想的事,能把心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,是多么简单,快乐的事啊,可是这些的代价就是自由。


  “阿诚哥,大哥走了。”


  “你什么意思?”


  从明台手里接过信封,阿诚有些狼狈的控制自己颤抖,好不容易将它拆开,入眼的字迹是那么苍劲有力,显然是很久之前就写好的。


  “阿诚,活着挺好也不好,大哥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替你拔去心上最后一根刺,但大哥不会像大姐那样忘记给你上麻药,虽然你仍会觉得痛,可是值得。”


  这个新年注定是明家最后一个新年,明台走的时候,阿诚还坐在明楼坐过的沙发里一动不动,宛如雕像。


  “大哥说,他不后悔,希望你也能如此。”


  房里,明楼的灵魂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阿诚边上,他不看阿诚,只是颇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王天风。


  “这小子其实心里美着呢,他巴不得你比他早死,还能给你敛个尸,这种刮骨剜肉的体会你也不用感受第二次,现在做鬼的感觉怎么样?”


  “我这算是照顾你生意吗?”


  “承蒙惠顾,不胜荣幸。”


  两个人,不,应该说两个鬼,就这样无视这周遭的压抑谈笑风生,明楼太聪明,所以看得很开,也正如他所说,这世上的一切都已经和他没关系了。


  刚当上鬼的都有这种感觉,虚无好像一切感受都是缥缈的,他们的悲伤是因为感受不到悲伤,痛苦是因为感到不到痛苦,只能羡慕的看着活人尽情发泄。


  “你来世想做什么,还是继续搞你的经济,做商人?”


  “难不成你怕我抢了你的生意?”


 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,没人划桨也没有风,摆渡船却能知道他该去的地方,就像明楼,没人引导也没有记忆,来世却成就了这句戏言。


  “最后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
  船早已靠岸,不知何时,赵吏洗起了琉璃杯,明楼既不催,也不动,只欣赏的看那如行云流水般的烹茶手法,这情景倒让他想起了阿诚。


  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,先喝茶吧。”


  短短几秒,水就开了,低头去看,茶色淡黄清澈如琥珀,可明明没有看到赵吏放过茶叶,还想细看,杯里就映出了一片血红。


  喝时没有多香,此刻却感觉香气从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,人常说的遍体生香也不过如此吧,明楼想着想着就觉眼皮有些沉重。


  “明楼,事情有的时候并不复杂,只是你思虑过度,无法相信你看到的,也就如这水,对了,在你们人间都管它叫——孟婆汤。”


  这年冬天下了三场雪,第三场雪是这年最寒冷的日子,某家医院的助产室里,女人正在经历她这一生最痛苦的时刻。


  女人的丈夫在门外等待,他看上去很疲惫,却没有一般即将为人父的欣喜或焦灼,他的旁边还有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。


  “景鸿,我要走了,她们就交给你了。”


  “你不再等等吗,至少应该看他一眼。”


  被叫做景鸿的人没能劝住那男人,剩下的时间,他或站会坐,会走或停,直到门被打开的那一刻,他几乎同一时间冲上前去。


  “凌医生,母子平安,是个男孩儿,您给他取名字了吗?”


  “取了,他叫凌远。中庸道:送往迎来,嘉善而矜不能,所以柔远人也。”


  一周后,凌景鸿刚下手术就接到电话,说是半夜产妇割腕,怀疑是产后抑郁,医院暂时把母婴隔离,继续观察。


  赶到产科正好遇到廖克难,他们是校友,廖克难比他低了四届,但一点也不影响她在妇科这个领域的专业突出。


  “学长,产妇目前稳定,我已经联系精神科会诊。”


  “那孩子现在怎么样?”


  “孩子不是很好,因为没办法给他母乳喂养,所以昨天护士给喂了奶粉,但是喂完之后又吐又拉,怀疑是乳糖不耐受,不过因为他是早产儿,一段时间内无法产生足够的乳糖酶也是正常的。”


  两个人说着走到了婴儿室,在凌景鸿的记忆里,凌远的皮肤总是透着一种苍白,也从不哭闹好像刚出生就懂事了。


  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凌远的小脑袋,这是他第一次触碰这个孩子,同凌岳小时候一样软软的,糯糯的。


  “睁眼了,他好像能看见我。”


  孩子的眼睛又黑又圆,睁眼时毫无征兆,眉眼弯弯,嘴角上翘,盯着他要看的地方深深望着,小手抓住了凌景鸿伸来的大手。


  “这么小就这么聪明,他将来一定了不得。”


  廖克难也被这璀璨的笑容征服了,不由感叹,凌景鸿抱住他的儿子,怀内软绵绵,温暖甜蜜的一堆肉,这是他的爱子,单单纯纯,是他的儿子。

【灵摆】第七章 向死而生 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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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在忘川上来往有许多摆渡,每一个摆渡上都有一个摆渡人,他们每日都要在这上面来回千百次,但传说有一个摆渡,每百年只渡一个灵魂。


  “你是鬼差,即便是渡人也不该再用天人的法子。”


  这船停在不靠岸也不中央的地方,他像其他摆渡一样,看似静止实则悸动,其实那儿从来没有风,帘叶却模仿着风的样子,规律的起伏着。


  “如果再有下一次,别怪我没提醒过你,毕竟你的灵魂还在我这里。”


  杯里不再晃出水纹,赵吏长出了一口气,在这儿敢对他摆这么大架子的只有冥王,一个力量过于强大而无法控制的可怜人。


  来冥界的这些年,赵吏大体只学会了两件事——低眉顺耳、阳奉阴违,所以冥王的训斥自然没能得到任何回应。


  空气凝固片刻,气场逐渐转淡直至消散才露出他那张苍白而迷惘的脸,而后恍然大悟般想起了自己失去的灵魂,赵吏想不真切,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。


  明公馆此刻很是肃穆,外界只知道明董事长在火车站被抗日分子刺杀,叱咤风云明长官大病了一场,短短一个月,辞去了所有工作。


  “大哥,经济司和特高科又来电话了,军统那边也在试探,我还是一律挡回去吗?”


  整整一个月,明楼连门都没出过,除了苏医生每过一段时间就以看病的名义被阿诚请来,他几乎和外界断了联系。


  从苏医生那里得知明台的情况,接收接下去潜伏任务,短暂离开日本人的视线,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,但说明楼是装病也不尽然,至少在阿诚眼里并非如此。


  “阿诚,你的信仰是什么?”


  这个问题阿诚想过很多次,他和明楼行走在灰色地带,阿诚看不清,也从未想去看清,如果硬要说,那他的信仰就是明楼,不,那不该是信仰,那是情怀。


  “有的时候没有信仰是好事,至少任何背叛都不会让你感到绝望。”


  “无间”本是指“阿鼻地狱”,八热地狱之第八,是为最苦处,而行走在“无间道”的人,生时众叛亲离,死后不入轮回。


  “抗战必然会胜利,但战争没有停止,在那之后必然是另一番混战,而像我这样的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

  “大哥,我们出去吃饭吧,阿香该来催了。”


  阿诚不知道明楼预见的未来是怎样的荒凉,但总还知道,像他们这样的人只要还活着,对任何一方都是太大的威胁。


  “阿诚,我终究是不可能站在阳光下的,但你可以。”


  “别说了,大哥,求求你别再说这种话了。”


  楼下安静的出奇,本该催促他们吃饭的阿香今天也没了动静,阿诚的心脏开始针扎般的疼,这些日子每次看到明楼他都有这样的感觉,原来悲伤真的可以实体化。


  明楼说话时神色惨淡,阿诚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,很想抱住明楼告诉他别怕,于是这样想完之后,他开始痛恨自己,恨自己过分的理智,让他不敢往前走一步。


  “我的眼睛一直能看到死去的人,他们说打过来,可他们还说不要死,我一直想假装看不见,但我又不得不承认,他们就在我眼前。”


  阿诚知道,明楼一直想去前线,想去冲锋陷阵,即便是死了,只要身上还有一块中国的布,他尸骨也终会被后来的人接回家的。


  可这也只停留在想,他是优秀的国手,只有他才能将棋局打开,他是罪恶的善人,因为也只有他才会去怜惜上面的每一颗棋子。


  “我才发现原来我怕死,这么怕,我想不了自己死了会是什么样子,但只要想到那些侵略者还活着,而这之后,世上任何事都和我再没关系了,我就怕……”


  起风了,夕阳没能撑过时间而寥寥收场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阿诚在明楼的眼里看到了其他人,很多人。


  “即便是死,阿诚也会跟紧您。”


 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,阿诚浑身一颤,他突然想起阿香早就离开明家了,明镜走了之后,明楼就给了阿香一笔钱,让她回乡下去了。


  明楼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,抬手倒出两片阿司匹林和着凉水咽了下去,他的头痛病发作的越来越频繁,药品不过是杯水车薪,阿诚还想再说些什么,明楼却摆了摆手。


  “阿诚,我累了,你也早点休息,明天我们要回去上班了。”


  “那大哥休息吧。”


  出了明楼的书房,阿诚没有看到任何人,他径自走到楼梯口,这些日子,他夜夜守在那里,坐在明楼那天坐过的地方。


  “有很多人每天都在焦虑,怕失去,怕得不到,怕寂寞,我不喜欢焦虑的人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挺喜欢你的。”


  突然黑暗中发出声响,明楼转头看去,王天风正以一种嚣张的姿势躺在他的床上,他是怎么进来的,就连阿诚都没有察觉。


  “为什么要给我这双眼睛?”


 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,明楼表现得很自然,这是一个特工不该有理所应当,好像王天风一直在那里一样。


  “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,我有时间讲,但你没时间听。”


  “我的确没时间听你的鬼神论了,毕竟人还是应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”


  “早知道你这么说,我就不用这么累了,来的路上净想着要怎么骗你。”


  听着王天风肆无忌惮的笑声,明楼也笑了出来,这是他这些日子里第一次笑,这个笑很浓,浓的几乎融化了他一生苦涩。


  和谐总浮夸的伪装在表面,王天风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,脚步轻浮,直逼明楼跟前,他将整张脸都凑了过去,四目相对,确认是彼此最近的距离,王天风一字一顿,这是从所未有的认真。


  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?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?我是有苦衷的,明长官。”


  天亮了,无论黑暗多么漫长,黎明都会到来,黎明破晓之前,王天风问了他一个问题,如果人生越发艰难,还想继续活下去吗?


  “大哥,该上班了。”


  生命何其短,明日无限远,而明楼所能把握的是今天,阿诚已经做好了准备,他静候着,相框被明楼捧起,只为这一刻的放下,他的大哥,那个云淡风轻的男人,此刻无限伪装,粉饰悲伤。


  “大姐,我们去上班了。”

【灵摆】第六章 向死而生 中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 秋天的枫林小道人行匆匆,这是巴黎的繁华中心,每天会有形形色色的人从这里经过,却并没能更添暖色。


  都说大隐隐于市,王天风毫不意外的知道明楼居住的小洋楼也在这片纷扰中,并且是在纷扰的最中心。


  “我可以不在乎你是姓国,还是姓共,但你必须要确认阿诚的身份,因为我实在不希望将来最先发展他的会是日本人。”


  “他不适合,我也不会把他牵扯进来。”


  上个月的情报任务是由他们接收执行,配合默契的完全不像第一次合作,因此明楼才对王天风稍有和颜。


  “你从不会轻易对人下判断,就算他是阿诚,还是说你怕了,怕他会死在你前面?”


  “你给老子闭嘴!”


  “你才闭嘴!”


  情绪显然已经无法受到控制,于是一边沉默,一边无言,却都不肯退一步,良久,王天风嘴角僵硬的动了动,像是无奈,也像是妥协。


  “你笑什么?”


  “笑我怎么会和你一般见识。”


  两个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却好像谁也看谁不顺眼,见面就是冷嘲热讽,却也乐此不疲。


  声音有些落寞,明楼忍不住抬头去看,王天风将手撑在窗柩上,昏黄的灯光投在他身上,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疲累,就连发际都恍惚见白。


  “疯子,你坏事想的太多,老的也快。”


  “打仗,一年耗十年心力,怎么还能不老,比起他们,我们都老啦。”


  空气静了,明楼之前用力压着额头的手有些晃动,王天风总是这样,过分坦率、直白,而这种天赋除了让明楼偶尔想掐死他之外,也让他时不时想掐死自己。


  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

  “把阿诚交给我,最多一年,我会把他完完整整的还给你,跟在你身边的人,至少该学会怎么保命,而这些事我来教比你更合适。”


  那夜,明楼把自己的身份都告诉了阿诚,但始终没有表示哪个才是他的信仰,他希望能让阿诚自己选。


  “大哥,这次我愿意跟王天风走,但一年之后,等我回来,我想成为您的左膀右臂,请您也不要再赶我走了。”


  “阿诚倒是比你懂事。”


  比起王天风的调侃,阿诚的坦然接受让明楼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心疼,但他不能表现出来,于是他替阿诚仔细的理了理衣服,就像第一次见到阿诚时那样温柔。


  随着门被人关上,王天风的目光重新放回阿诚身上,明楼一直希望阿诚能随心而活,但他从来不知道,阿诚的心早已在他身上生根发芽。


  “阿诚,从今天起,你再也没有任何的权利,因为我要的是你绝对服从。”


  “是。”


  再见到阿诚时他正在给一盆花松土,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如今变得灵活有力,明楼就站在楼上窗帘后面看着,如同在欣赏一副画。


  “你这是把他教成了一个花匠。”


  “难道你没从他脸上看到什么吗?”


  那张俊秀的面庞上并没有什么该有或不该有的表情,他懂这种表情,因为坚定所以温和,阿诚的确不再是那个会用刺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孩子了。


  现在的阿诚已经学会的伪装,用他身上特有的气质给人以压迫感,利用周遭的一切制造出他想要的假象。


  “棋盘已成,是时候下子了。”


  回沪的机票已经定好,明楼是来接阿诚的,虽然后者依旧什么也不知道,而这只是开始,他们将要在一切未知中寻求生机。


  “疯子,你下次若要挑学生可不能挑比阿诚差的。”


  “对明家出来的人,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。”


  “我们明家风水好,种花是兰花,种草得兰草。”


  时间就这样缓缓的从掌心泛化,没有一丝涟漪,如洗的时光,就象那老旧唱片,总有些声音能流淌进内心深处。


  “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,其实我还会算命,既然你要走了,我可以破例给你算一卦。”


  远处的阿诚已经翻找到藏在花盆下的机票了,他不动声色的把机票收进口袋,又将泥土收拾妥当,这才转身进了屋子,明楼脸上笑容清浅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
  “行,权当照顾你生意。”


  “承蒙惠顾,不甚荣幸。”


  王天风的头算不上小,而他的眼睛几乎要占据他三分之一的脑袋,于是当他凝神看一个人的时候,似乎真的能透过肉体,剥离灵魂。


  “明大少爷想测什么事?”


  “旧事。”


  两人都默契的觉得聊胜于无,于是王天风真的摆弄起手指来,要不是他总爱穿着那件臃肿过时的大衣,说不定还真能装出几分道骨。


  “男儿心事无非是家国天下,而你明大少爷的愧疚事,想必是为了女人,而且是两个女人,我说的对吗?”


  明楼心下了然,知道王天风是有话要对自己说,故意把旧事说成了疚事,于是他不置可否的扬了扬下巴。


  “想测什么字?”


  “那就以我这个姓测。”


  得到了回应,王天风的笑容渐深,凌空写了一个‘明’字,然后少有的沉吟,似乎对这个字里的寓意并不甚满意。


  “明,半边日为昼,半边月为夜,昼夜相分,情如参商。明,半边日为阳,半边月为阴,阴阳交汇,天地相分,送你一句话,明朝日月可听风,这便是转机。”


  “什么事都有转机,你这岂不是糊弄我。”


  “可这些废话总要有人说。”


  敲门声响起,明楼怔楞的看着王天风开门,直到阿诚恭顺的走到他身边说话,他才意识到王天风所说的转机是指什么。


  “先生,我们该走了。”


  短短五分钟,阿诚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行李,从五层楼,二十多间房间中,准确的找到了他们所在的房间,并且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。


  “明大公子,我这小本生意,概不赊账。”


  “钱等应验了再给,你算利息吧。”


  行走在刀锋上的人从不说再见,因为再见只有两个结果,要么都活着,要么快死了,所以他们总喜欢用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代替这两个字,好像留下些债就能留下半条命。


  两人离开后,王天风又迎来了一位客人,也就在这一走一来的时间,他像是变了个人,全身的厉气都松懈下来。


  “别担心,我会帮你看着他的。”


  “这次你的分身是谁?”


  女子凑到王天风耳边细语,纤柔素手环上了他的肩膀,王天风也很配合这种孩子气的暧昧,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她的气息。


  在明楼离开的同一天,王天风也坐上了去往重庆的飞机,只是没料到,在飞机上竟遇到了同去重庆回求学的明台。


  “老师,真的要把这小少爷带走吗?”


  “有人和我说明家风水好,现在我信了。”


  看明台被拖进事先准备好的轿车,王天风到还有打趣的心思,梅长苏和蔺晨如果看到现在的他们,不知该作何感想。


  再见到明楼又是一年,期间除了明台的这个意外,他和明楼再无联系,直到时机成熟,王天风才把人给还了回去。


  “最近你做了不少事啊,恢复上海经济,炸毁‘和平号’,刺杀汪芙蕖,就连军统的地下交易站也被你填平了。”


  “不敢当,是你教了个好学生。”


  “他也不愧是明家的人。”


  “你既然知道他是,那你怎么敢!”


  桌上的咖啡杯都被明楼震的瑟瑟发抖,而对面的人依旧稳坐如山,发怒的明楼恰恰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候,王天风嗤之以鼻的投以冷笑。


  “我有什么不敢?我们都可以死,就他不能死吗?”


  门外传来细碎的动静,想来是阿诚正在替他们挡开闻声而来的人,他们也适时的沉默下去,直到阿诚用他们专有的暗号敲了敲门。


  “对不起。”


  “你不用跟我道歉。”


  “我这个道歉,是替你的忠诚。”


  赤裸裸的讽刺让明楼再次抿起双唇,眼神几乎要把王天风烧成灰飞,他原来早已知道自己对党国的忠诚不过是名存实亡。


  “明楼,我永远不会和你道歉,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,同样,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谅。”


  这是他们这一生最后一次交谈,再之后发生的事完全脱离了明楼的掌控,例如王天风的猝死也证明了明台存在的必要性。


  那天,当明楼看到王天风扭曲惨死的照片时,竟然忍不住发笑,然后就是不可抑制的呻吟,他想,原来失去灵魂并不能让人觉得更快乐。


  “立即安排大姐和明台转移。”


  “先生,那您呢?”


  “一个算命的和我说,明朝日月可听风,我倒要看看,是哪儿吹来的风。”


  这句话阿诚听到过,他曾拿王天风当做暗杀的对象,那夜潜进书房时,看到他站在窗口望着云层间的朗月,迎风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就是说的这句话。


  亲眼见到明镜死在怀里,明楼只觉头疼欲裂,眼前一片血红,他试图再去看清,才发现有双手覆盖上了他的眼睛,脑中瞬间一片清明,随即便失去了意识。


  “交给我。”


  确认死亡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,即便是阿诚的心理素质也有些吃不消,眼前这个人身上充满了死寂,他似乎能看见那块最见不得光的地方。


  “王天风,不,你不是王天风,你到底是谁?”


  “灵魂摆渡人,赵吏。”


  运送明台的列车已经按时启动,滚滚浓烟中只剩下明台撕心裂肺的喊声,赵吏略带惋惜的看向明楼身边的灵魂。


  那个灵魂自从明楼昏迷之后就安静的守在他身边,而就在之前,她还惊喊着想去扶住颓然倒地的人,却愕然发现手竟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

  “有我在,明楼不会有事的,你放心去投胎吧。”


  就在赵吏替明镜阖上双眸的刹那,一束光正好落到了她身上,之后那里形成了一个失重的空间,连同灵魂也随着空气中的尘埃缓缓升起。


  可这一切阿诚看不到,他能看到的只是赵吏突然盘膝而坐,从怀着掏出了个泥人,紧接着双掌合十,食指凌空画符,口中吟唱。


  “你在干什么?”


  “消灾。”


  说话间,刚才造出来的泥人突然崩裂开来,赵吏小心将泥块收入怀中,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。


  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
  “我说过了,这就是转机。”